康惠芳:以针代笔的绣制人生
人物名片:康惠芳,广东潮州人,现为国家工艺美术大师、高级工艺美术师、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潮绣代表性传承人、中国工艺美术学会刺绣专业委员会理事。从事刺绣工艺40多年,先后在潮州市潮绣厂、潮州市刺绣研究所刺绣、研究、技术指导工作。 2010年上海世博会上,广东馆陈列了一幅大型艺术作品,引起了许多游客的注意,它的内容是本届世博会广东馆的外形——金色骑楼,广东的骑楼、牌坊、醒狮等传统文化符号栩栩如生,呼之欲出。于是人们开始猜测它的材料和制作工艺,最后他们得出了一个令人吃惊的答案,这是一幅刺绣作品,全部细节均由一针一线手工制成,这幅精美的作品便是出自潮绣名家康惠芳之手。 潮绣与广绣合称为粤绣,与苏绣、湘绣、蜀绣并称中国四大名绣。传说潮绣创始于少数民族,与黎族织锦同源。潮绣有强烈的地方色彩,构图饱满均衡,针法繁多,纹理清晰,金银线镶,托地垫高,色彩浓艳,装饰性强,尤以富有浮雕效果的垫高绣法独异于其他绣法,此外,以金碧、粗犷、雄浑的垫凸浮雕效果的钉金绣也尤为人所瞩目,宜于庙堂会所装饰和喜庆之用。它历经千年传承,从仅限于民间的一针一线到用于摆设和庙堂装饰的商品,再到作为世博会上的艺术珍品,其地位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。而从事这项工作的康惠芳又是如何行走于时代潮涌,人海风波当中呢? 走进康惠芳的绣坊,正对着店门的便是一幅长宽在98x88cm的双面金龙鱼刺绣,金线缠绕的鱼鳞片,细致的四圈鱼眼,上扬欲张的鱼嘴,利用棉花垫制使得作品变高,具有立体感,摆脱了平面绣的传统绣法,在转动的时候仿佛看到一尾鱼身缓缓摆动,栩栩如生,惟妙惟肖。康惠芳的展览厅在二楼,一幅幅绣工精巧的作品装裱好摆放着,她说她一天大多数的时间都是待在这里看着自己的作品,看看自己作品有哪些不足的地方,该如何修改,看到完成得非常好的作品时,自己也会开心地直拍手,就像个容易心满意足的小孩。 从绣工到大师的转身 小时候,因为家庭原因而影响自己的学业,所以必须学一门手艺用来保障自己将来的生活,后来跟随着了一位被称作“绣姐”的人做戏服,从十五岁至今,一绣便花大半辈子。绣戏服都是一些比较粗碎的活,直到改革开放之后,一些传统的潮绣题材才渐渐被大家接受。之后,她遇到了在潮绣上带给她很多帮助的一位老艺人林永英,这位老艺人看中康惠芳在潮绣方面的天赋,在平时的教学当中也更加的尽心尽力,金线的运用、绣制立体感作品的技巧,如何垫高,这给康惠芳带来了巨大的隐形财富。这也让她后来在潮绣厂,能够独立完成出一幅较好的作品,成为一个名符其实的绣娘。 潮州有着深厚的潮绣历史,女子从小便拿着针线学起了女红,在众多绣娘当中,如何脱颖而出,成为当中的佼佼者,与专业、精细、用心是密不可分的。一幅精品潮绣作品的好与坏,大家有目共睹,在三十多年前,康惠芳被选中参与潮绣大师林智成的作品《九龙屏风》,并获得了全国工艺美术百花奖金奖,那个时期,潮绣被推向了高潮。到了上世纪八十年代,潮州市工艺公司成立了一个“潮绣研究所”,康慧芳在研究所当一名职工,这个时候绣制的都是潮绣精品了,如今开元寺内悬挂的那条彩幅便是当时做的,就这样,康慧芳在研究所待了十年。九十年代,经商风气盛行,她也看中这个时期的经商环境,于是决定亲自下海培养绣工,运作市场。 刚下海的时候,她一门心思地想着怎样改善生活,那个时代的中国大陆对于这些精品的消费需求不高,经济发展刚刚起步,人民并不富裕,大多数人利用自己手中的钱财购买的还是一些实用性强的生活用品,潮绣这些在中国大陆市场上卖不出个好价格。这个时候她想到,何不如将作品往海外去卖呢?于是她渐渐尝试从泰国、马来西亚、新加坡这些东南亚国家入手,东南亚地区华人多,加上经济发展较好,人们的意识和生活水平也较高,就有些海外的人来购买这些潮绣精品,渐渐的也得到了大家的认可,订单也多了,生意也好转了,康惠芳的名声也渐渐传开来了。 金融风暴和非典时期,是康慧芳下海以来过得最难的一个时期,订单锐减,这个社会都被恐惧和危机感笼罩着,家中积压了许多绣品她也是一样无助。面对这个大环境,各行各业都有许多人因经营不济而面临破产,企业受金融风暴冲击而不得不改行重新出发,而康慧芳却选择了坚持,她很坦然地告诉记者,隔行如隔山,她这一辈子就只会潮绣了。 潮绣,需要提升与创新 在最难熬的时期里,她面对着清淡的生意,并没有放弃,而是思考着如何将这门艺术做精做细,在新发展的过程上又有新突破。这个时候,绣工细致、针法活泼、以双面绣最为出名的苏绣走入了康慧芳的眼里,在同一块底料上,在同一绣制过程中,绣出正反两面图案,轮廓完全一样,图案同样精美,双面绣制且针迹点滴不漏的双面刺绣引起她的思考,苏绣可以绣双面,那么潮绣又是否能一样呢?于是她便独自一人闭门在家慢慢研究苏州双面绣的特点和针法,再结合上她熟练的潮绣手法,研究出了潮绣的双面绣。 而潮绣作为四大名绣之一,在借鉴苏绣、湘绣、蜀绣等其他绣种的同时,在此基础上大胆革新,创造性地发明了垫高绣,即在绣之前以棉絮垫定图案造型,然后在上面绣出金丝绒线,使作品看起来更加有浮雕感,更加生动活泼,而康慧芳也将这种垫高绣融合进了双面绣当中。金龙鱼双面绣,便是她的第一幅双面绣作品。一尾简单的鱼,在绣制的时候需要注意到它的立体感和眼睛角度,双面垫高再进行双面的绣制,这是一项新的创新技术。康慧芳说,研究这尾金龙鱼的时候,她每天都是盯着真的金龙鱼在研究着,鱼眼的转动,转上转下打斜的转,鱼在发力时,鱼翅向上竖了起来,这些都需要不断细细地研究并实物化。后来慢慢摸索找到了这个方法,便迫不及待的动手了,一次次的尝试,更多技巧也慢慢改善了,然后再教会其他的绣工,等到大家都上手了,再渐渐绣制大幅的双面绣作品。由于这些潮绣的复杂性,所以往往一副好的作品花上的时间需要几个月甚至更久,像康慧芳工作室里面的一副“松鹤延年”的作品,几个绣工一起赶制,大概也需要花半年多的时间才能完成,这也需要足够的耐心和毅力。 潮绣历经千年的发展,种类也日益繁多,慢慢地融入了书法、绘画、雕刻等艺术形式。在康慧芳的工作室里,吸引大家眼球的不仅仅是那些富丽堂皇的绣品,在当中还有一副特别的作品——《梅兰菊竹》,这是一副双面头发绣,这是由真人头发绣制的一副作品。质地难以把控的头发,在经过她的加工之后,制作成最适合穿针引线的柔软度,这当中还涉及到头发的保存问题,质地硬的头发不容易拿来当丝线用,所以需要将这些头发一小撮一小撮地分开捆绑,闷软之后用布包裹住,不能接触空气和吹风,否则很容易变硬变脆,便不好使用,头发虽然不容易断,但是它的硬度使得绣制过程会更加有难度。这副双面的立体头发绣,是康慧芳结合潮绣和头发绣的特点而创新的,不断创新才能走得更远。 以针代笔的绣制人生 篆刻是以刀为笔刻画,刺绣则是以针线为寄托的书写,入行至今五十年的康慧芳说,潮绣便是以针代笔,她的人生也与潮绣密不可分。当你字画看得多时,你便知道哪些地方需要垫高,这些又应该用什么表现方法来展示它,这是多年的经验积累。在她的身边,也有一些与她志同道合的“绣友”,她有一个要好的姐妹,如今也是六十多岁,不用戴眼镜也一样可以绣,照样做得很细腻,她说这是一种享受,并不觉得累,每次欣赏自己的作品,看到精彩漂亮的地方时,总会不自主地感慨“漂亮”,仿佛似一个单纯的孩童遇到了心仪的玩具一样开心。 与潮绣高价市场相比,却越来越少有年轻人愿意静下心来慢慢学习这门技术,这一头冷一头热的也会慢慢局限了潮绣的创新和发展。康慧芳也感慨,现在的年轻人吃不了苦,无法长时间安静地坐下来,这与悟性无关,是性格的问题,做潮绣最重要的便是心静。对于技艺的传承她是毫无保留,但是用心、静心才是关键。康慧芳培养绣工,有一种另类的做法,她采纳你的意见让你先绣,等到你失败了,再教你她的做法,她让你有创作的空间和动手的能力,但是在你碰到钉子的时候又出手缓解,这样也让大家更加主动地学习。 除了出差,康慧芳其他所有的时间基本都待在这个绣坊中,每天带瓶牛奶过来,欣赏完作品之后再闲下来喝牛奶,这是她的一种生活习惯。五十年的人生都在穿针引线上,她希望接下来的时间,她每年都能有一至两幅创新的作品,不出售,留着给自己,在将来开设一个属于自己作品的陈列馆。 从植根于民间,有着广泛群众基础的简单生活用品,到如今成为文化和艺术的交流使者,潮绣的千年功效发生了巨大的改变,像康惠芳这样老一辈的潮绣艺人希望这项古老的艺术能够得到传承,老一辈艺人的坚守与创新也使得潮绣能够得以薪火相传,如今非物质文化遗产得到更多人的重视,相信潮绣这块艺术瑰宝一定会焕发出新生的光芒。
09月09日 2