寻找潮商精神的源头
潮商,是一个响当当的名字。它承载着粤东沿海一个特殊民系几百年来漂洋过海、前仆后继的一部艰辛的创业史。 两年前,有人鼓励我写一部关于潮商的小说,当时,我的第三部长篇小说刚刚脱稿,趁着创作的激情尚未减退,我开始跑潮汕历史文化研究中心,找资料,整理潮商几个显赫家族的年谱,从民谣和“歌册”中寻找感觉,还做了几千字的笔记。可是,直到现在,我的小说还迟迟未能动笔,究其原因,主要是我越走进历史的深处,越发现它的厚重,它的辉煌,它的不可思议。相形之下,我就越发感到自己才思的浅陋,我没有驾驭这段历史的自信。 我经常思考的一个问题是,山西商人借“三晋文明的深厚蕴藏,表里山河的自热陶冶”,尚且只能闯荡中国,而处在祖国东南边陲一隅的潮汕人,为什么就能闯荡世界呢?一百多年前,他们从澄海樟林港出发,坐红头船漂泊在茫茫大海的时候,他们除了腰上系着水布,手臂上挎着装满甜粿的竹篮子外,几乎什么都没有。他们从苦力做起,直到成为雄踞一方的富商巨贾,这是一条多么漫长而艰辛的创业之路。他们怀抱梦想和远见,一步一步走来,这该有多么强大的精神支撑。只有几百里的韩江水养育了一方多么了不起的子民!我苦苦寻找的,就是潮商精神的源头。 直到有一天,我在整理旧杂志时,看到《作品》2006年第一期上有熊育群的一篇文章,叫《客都》。里面有一大段关于潮汕人的文字,限于篇幅,我只摘录其中一段: 我感觉到了他们血液里的孤独情怀,……(以及)不肯认同外人自我封闭的一份倨傲。……潮州文化,表现最极致的是其精细的审美趣味,精工细作的潮州菜,讲究素养品味的工夫茶,散淡闲致的潮乐,抽纱刺绣,青白瓷器,镂空木雕,甚至是耕田种地,也把绣花的功夫用到耕作上了,样样都极尽细腻与精致之能事,就像他们害怕失去这样一种趣味,不敢变易,代代相传而从不言倦。……潮乐保留了汉乐的原味——它是中原古音的演变,沿用24谱的弦丝。潮州菜也是古老的口味。潮州话相当多地保留了古汉语语法、词汇,甚至发音。在建筑上,潮人说“潮汕厝,皇宫起”,他们建房子就像建皇宫一样讲究,从风水、格局都有不少的形式,最著名的有:驷马拖车,下山虎等。这些几乎成了他们的根——文化的依赖——他们视之为最宝贵的品格。 这就是一个北方人眼中的潮汕人,他甚至想下一个结论——这个民系一定出自贵族。 历史太漫长,如今,潮汕人的祖先是不是贵族已经不重要了,重要的是,他们的生活习惯和文化品味,能够这样一代一代小心翼翼地传承下来。 这是一方什么样的水土啊,它养育的人民竟然能够把种田搞得像绣花一样,这样的人民该多么勤劳,多么执着,对生活多么热爱。他们想做成一件事,还有做不成的道理吗! 想到这里,我豁然明白:这就是潮商文化之根,精神之源。 这些年来,一提到诚信两个字,潮汕人总有些羞羞答答。其实,犯罪就是犯罪,它是少数不法之徒干的。什么时代都有,什么地方都有。我们没有理由把百载商埠锻造出来的诚信美名搭进去。据《潮海关史料汇编》记载:“1932年至1937年各年往来外洋船舶吨数均占全国第三位”,1935年是有史以来最高记录,进出港船舶合计达到4531艘次,678万吨位,其中往来外洋船舶有2861艘次,417万吨位(转引自《汕头港建设史》)。汕头港的繁荣除了得益于当时港口的自然条件外,更得益于当年汕头商埠的人文环境。试想,如果没有商业的繁荣和潮汕人海纳百川的胸怀,谁会把船舶停靠在你的码头上。 商人都追求利润,潮商作为商人,当然也不例外,但一个代代传承的成功的群体,必然有高于金钱的价值追求,有可以凝聚并张扬自己文化的心灵圣殿。我访问过世界不少地方的潮汕商会,看到他们都供奉关公的塑像。他们供奉的,是一种精神,那就是忠义二字。 忠义、诚信加上惊人的耐力,这就是潮商。
05月04日 406