吴南生:秉承“杀出一条血路”勇气 继续当好改革探
吴南生 1922年生于汕头市,1936年参加革命,1937年加入中国共产党,1944年赴延安中共中央党校学习。抗日战争胜利后由延安赴东北,1949年随军南下,曾历任江西省南昌市副市长,中共汕头市委副书记兼汕头市军事管制委员会副主任,中共海南区党委副书记,中共中央华南分局宣传部副部长。1956年至1960年,任广东省委宣传部长。1960年至文化大革命前,任中共中央中南局副秘书长、农办主任。“文化大革命”期间受迫害。粉碎“四人帮”后,1978年至1985年任广东省委常委、省委书记。 1979年,负责筹办广东省3个经济特区,兼任广东省经济特区管理委员会主任,深圳市委第一书记、市长。1985年起,历任广东省第五、六届政协主席。中共十二大、十三大代表。 在经济特区建立30年之际,想采访吴南生的记者实在太多了。因为,他是当年经济特区的重要倡导者之一,也是经济特区的实践者和见证者。是他,主动向省委请缨办特区,发出“要杀头就杀我”的豪言;是他,在中央和省的大力支持下,带领深圳经济特区大胆突破旧的计划经济体制,勇闯一条以“引进外资、实行市场经济为主”的新的发展道路。 吴老毕竟已年近九旬,他的秘书婉言谢绝了许多媒体的采访要求。非常幸运的是,本报记者获得了难得的采访机会。满头银发的吴老依然精神矍铄、思维敏锐,平缓的语调掩不住久经历练而成的犀利话锋,举手投足间仍可见当年运筹帷幄的闯将风采。 谈特区贡献 特区最大的贡献,就是在全国率先冲破旧有的计划经济体制,建立了社会主义市场经济初步框架,成为全国建立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的开路先锋 记者:今年,是深圳经济特区建立30周年。省委书记汪洋给深圳出了三道题。第一道是:过去30年深圳立起了什么?靠什么实现了“三十而立”?作为广东改革开放先走一步和创办经济特区的主要领导者和见证人,您认为深圳经济特区最成功、最值得总结的经验是什么?最值得传承的精神是什么? 吴老:转眼间30年过去了,看到深圳今天的变化,我当然十分高兴。改革开放是大家共同的心愿,是全国人民的心愿。要改革,就必须从体制上进行改革。深圳就是大胆地从旧体制中冲破出来,才有今天的发展。 关于经济特区,尤其是深圳经济特区,很多人写了很多文章,我读过的绝大多数文章都是写得好的。但有一点,许多文章都说不清楚经济特区为什么能办成?它对中国改革开放的贡献是什么?现在回过头看,特区最大的功劳就是突破传统的计划经济体制,引进市场经济,应该说中国的市场经济是从建立经济特区开始的,从深圳、珠海、汕头开始,到珠江三角洲,到全国。我说过市场经济是个没有腿的巨人,“他”走到哪里,谁都顶不住的。引进了市场经济,我认为这是经济特区对全国最大的贡献,也是经济特区之所以成功的重要原因。 由于长期的闭关锁国和“左”的指导思想的影响,从中央到地方,对试办经济特区,一开始就有不同意见,疑虑很多,阻力很大。要知道,当时全中国都还把市场经济等同于资本主义,搞市场经济就等于搞资本主义复辟,罪大恶极啊!小平同志说,深圳的精神就是“敢闯”。从创办经济特区中我们深深体会到:要从事这项伟大的改革开放工程,在实际工作上要有勇气,在理论思想探索上也要有勇气。没有两方面的勇气是“闯”不成的。 “要杀出一条血路来”,绝对不是一句轻松的口号。必须破除陈旧思想观念,打破条条框框,突破计划经济的束缚,把市场经济引进来。改革也是某种意义上的革命,需要冒风险,需要奉献精神,需要解放思想。 谈特区使命 如果深圳不去争第一、率先、示范,等人家做了才去做,那就没有很好地尽到经济特区的历史职责。特区的使命远没有终结,未来30年,深圳依然任重道远 记者:您从领导岗位退下来之后,对特区事业发展仍然十分关注。未来30年深圳如何改革发展,靠什么去实现?对此您有何期望和建议?有人说特区杀出一条血路的使命已经终结,不应再“特”,您怎么看? 吴老:特区之“特”,精髓在于探索建立完善社会主义市场经济。在社会主义条件下办特区,把国外资本引进来,让人家赚取利润,这是否符合马列主义路线?这是当时意识形态激烈交锋的一个焦点。 我看到新华社在对外报道中,把中国创办经济特区称为“国际共产主义运动史上的伟大创举”。按照我的理解,马列主义的基本观点,从来都不认为社会主义经济和资本主义经济是绝缘的。按照马克思原来的设想,社会主义经济是在资本主义经济充分发展的基础上建立起来的。现在我们建设中国特色社会主义市场经济,还有一个不断规范、不断完善的问题。对它的研究,还要不断地细化、深化,不是给它戴上一顶“社会主义”的帽子就能解决得了的。 建立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不是一蹴而就的。市场经济是法治经济,从经济秩序到社会管理到廉政建设,都要做到有法可依,有规可循,还要有与之相适应的人们的道德观念等,才能算是初步建立了社会主义市场经济框架。我们不能看到已经取得成绩,就以为自己已经是“社会主义市场经济”了。将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系建立起来,搞规范化的市场经济,是一个非常重大的课题,它需要几代人的实践和努力。 所以我认为,要回答小平同志提出的究竟什么是社会主义,怎样去建设社会主义,还要我们去努力实践和思考,仍然要继续以“要杀出一条血路来”的精神去探索。作为改革开放的前沿阵地,深圳经济特区可以把特区建立以来的资料收集一下,作一些科学分析,为后人留下一段历史,提供一点借鉴。在建立30周年的重要时间节点上,做这些事情就更加有必要了。体制改革还要继续进行,特区还要继续扮演探路先锋的角色。特区的使命远没有终结。如果深圳不去争第一、率先、示范,等人家做了才去做,那就没有特区的意义了,就没有很好地尽到特区的历史责任。未来30年,深圳依然任重道远。 谈民主政治建设 我们的经济体制改革取得了成就,这决不能满足。党中央强调要加强民主政治建设,我认为,在这方面也要积极探索 记者:“老当益壮,于挥毫中凝神改革之进路,老而弥坚,于直言中力陈政改之切要。”这是人们对您当选中国改革开放30年30位风云人物的致敬辞,您能跟我们谈谈加强民主政治建设方面的思考吗? 吴老:1980年8月改革开放起步初期,小平同志在中央政治局扩大会议上作《党和国家领导制度的改革》的讲话。这是一篇具有历史意义的讲话。小平同志说:“我们进行社会主义现代化建设,是要在经济上赶上发达的资本主义国家,在政治上创造比资本主义国家的民主更高更切实的民主,并且造就比这些国家更多更优秀的人才,达到上述三个要求,时间有的可以短些,有的要长些,但是作为一个社会主义大国,我们能够也必须达到。” 讲话的时间是1980年8月18日,政治局讨论通过这一讲话时间是1980年8月31日。最巧合的是:全国人大常委会批准和公布《广东省经济特区条例》时间是1980年8月26日。这是中国改革开放大启动的时间啊! 现在,我们回过头来看,小平的三条要求实现得怎样?这三条要求的本质又是什么? 第一,“在经济上赶上发达的资本主义国家”,应该说,我们在经济领域中的改革工作是有成效的。当然要赶上发达的资本主义国家,还要作很大的努力。但我们已形成了新的生产力,它正在迅速发展,为了适应这一新发展,它正向我们提出强烈的要求,这要求就是小平所说的第二条要求:“在政治上创造比资本主义国家更高更切实的民主”。至于第三——“并且造就比这些国家更多更优秀的人才”,这也是正在发展中的生产力的要求。 我是个积极主张改革的汉子,我认为,现在的中国,只有中国共产党才能领导这场改革,一直改革到实现马克思、恩格斯所说的未来的社会那一崇高的目标,也就是改革到自己也消亡了的时候,没有这种勇气和决心,就不是共产主义者! 我认为,民主政治建设内容很多,现在应该强调进一步发挥舆论监督作用,这在中国目前法治待完善的情况下尤为必要;更重要的是通过公民表达权的有序释放,可以开启民智,开启官智,通过心平气和的理性讨论和意见交换,就民主政治建设的进程、目标、程序等种种具体问题展开充分的讨论,以达成基本共识,中国的民主政治建设就可望避免不良势力的扰乱,事半功倍,以较小的代价争取最大的成效。 谈造就人才 大学校长是“厅级”,大学教授是“处级”,是永远也培养不出比发达资本主义国家“更多更优秀的人才”的 记者:您刚才提到,小平同志的三条要求中,第三条是造就更多更优秀的人才。省委书记汪洋提出,未来30年,深圳要再领中国风骚,就要在人才集聚上再领中国风骚。深圳人才工作如何才能继续走在前列,您能讲点意见吗? 吴老:刚办特区的时候,在深圳很难找到技术人才。来了外宾,要英语翻译,还要向海关借人。当年《深圳特区报》出版,也全靠香港《文汇报》支持印刷。前几年,我到深圳参观了几家企业,令人特别高兴的是:今天的深圳竟然聚集了那么多优秀人才,这些人才又大多是改革开放后培养出来的。据我所知,在全国,尤其是各个大、中城市,也大多是如此。而全国的人才,又不少汇集到深圳。 但是,千万不要忘记,距离小平所说的要达到“造就比发达资本主义国家更多更优秀的人才”这个要求,还很远很远。在教育、培养、引进、造就人才领域中,还要做许多改革工作。我相信,大学校长是“厅级”,大学教授是“处级”,是永远也培养不出比发达的资本主义国家“更多更优秀的人才”的。 所以,汪洋同志说,未来30年,深圳要再领中国的风骚,就必须在人才上领中国的风骚,必须创造国际化的营商环境和人才成长环境,而不是靠人情、批条子。这些意见,说得好极了!我很赞成汪洋同志的讲话。
06月03日